無招離開釘釘:他不是輸給了那篇離職長文,是輸給了瞎忙
無招倒下只用了七天。
6 月 4 日,釘釘 ONE 的核心產品經理滕雅辛發出 7.5 萬字離職長文《置身釘內》;6 月 8 日,一位前副總裁跟著發了《置身釘外》;6 月 10 日,阿里合夥人委員會做了一件 27 年來沒做過的事,公開點名批評單一業務線的管理方式,說這「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」;6 月 11 日,陳航卸任釘釘 CEO,接棒的是 1992 年出生的陳宇森,阿里史上最年輕的事業部 CEO。
距離他被請回釘釘,剛好 437 天。
先把公道話說完:他不是來混的
把無招寫成一個只會壓榨員工的暴君,是這場輿論裡最省事也最失真的寫法。
這個人是真信徒。第一次做釘釘,他從阿里來往的廢墟裡把它做成了國民應用;2025 年 3 月被請回來的時候,釘釘手握 7 億使用者,商業化卻被飛書超車,是塊燙手山芋,他接了。回來之後他發起「下地運動」,自己跑客戶,挖出一個沒人敢報的數字:真實客戶滿意度只有 30%。然後重組客服團隊,把滿意度拉到 80%,成本砍掉 90%。產品經理被他要求每週拜訪三家企業。
這些動作,放在任何一本產品方法論的書裡都是對的。貼近客戶、直面真實數據、對結果飢渴,這些是上一個時代最好的東西,無招身上全有。
問題是,他把這些最好的東西,全部投進了一場方向不明的戰爭,然後用行軍床和「對面飛書大樓幾點熄燈」來管理它。
成績單:生產力拉滿,消費場景為零
看他這 437 天的產品成績單,你會看到一種新型的失敗:每個環節都在高速運轉,整體卻在原地打轉。
釘釘 ONE,號稱「AI 時代的新入口」,從專案啟動到發布只用了四個月,日活躍衝到 300 萬,然後留存斷崖式下跌,十個月內被拆分,併進下一個專案「悟空」。悟空重寫底層、All in Agent,發布至今不到三個月,前途未卜。平台上號稱有 141 萬個 AI 應用,但沒人說得清其中多少被真實地、持續地用著。
四個月做出一個平台,證明的是 AI 時代的生產力;十個月就拆掉它,證明的是消費場景並不存在。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,就是「瞎忙」的精確定義。
這是 AI 時代給產品經理挖的第一個坑:**生產端的速度,掩蓋了需求端的空白。**以前做一個「新入口」要兩年,啟動專案前你不得不反覆斟酌;現在 AI 加持下四個月就能上線,於是「先做出來再說」變成了預設選項。做得越快,「做出來了」就越容易被錯當成「被需要」。300 萬日活躍能靠入口和流量做出來,留存只能靠真實的消費場景。而後者,AI 幫不了你,它只能幫你更快地暴露它不存在。
時代的侷限:沒人找到人機協作的那條路
把帳全算在無招頭上,同樣失真。他撞上的牆,整個產業都在撞。
辦公協作這個領域,至今沒有人回答出那個根本問題:AI 時代,人和機器在工作裡到底各做什麼?釘釘把 AI 做成「新入口」,是行動網路留下的肌肉記憶。那個時代的成功公式是入口、日活躍、快速迭代、堆人力,無招正是用這套公式贏過一次的人。但這套公式在 AI 時代整體失效了:入口不再稀缺,每個 AI 都是入口;日活躍不再說明價值,留存才說明;快速迭代不再是優勢,人人都快;堆人力更是直接變成負資產。
方向找不到的時候,管理者會本能地抓住唯一可控的變數:勤奮。九點打卡、深夜查勤、午夜十二點前不許離開座位。高壓管理的本質不是惡,是焦慮:方向不確定的時候,辛苦是唯一確定的東西,於是就拼命抓辛苦。合夥人委員會那句「AI 時代的創新絕不是高壓和機械執行」說對了一半,沒說的另一半是:當一個組織不知道該創新什麼的時候,高壓和機械執行是它唯一會做的事。
最諷刺的地方在這裡:一家想用 AI 把所有公司從無意義工作裡解放出來的公司,內部靠行軍床、熄燈競賽和程式碼量考核來管理人。產品上沒找到人機協作的路徑,組織上也沒找到。這兩件事看著是兩個問題,其實是同一個。你怎麼對待自己的員工,就會怎麼理解你的使用者。一個把人當執行機器的組織,做出來的 AI 產品必然也只是把執行加速,而執行加速恰恰是這個時代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我們的解法:把力氣從「更快地做」挪到「更快地驗證」
如果說這件事對產品經理有什麼用,那就是把「瞎忙」的解法逼清楚了。解掉瞎忙,靠的不是少做事,是換個地方用力。
**第一,消費場景三問,前置到動手之前。**誰的問題?他現在怎麼將就的?你憑什麼認為他願意換?釘釘 ONE 四個月的衝刺裡,這三個問題很可能沒有被認真回答過。300 萬日活躍是入口衝出來的,不是這三個問題的答案。AI 時代這三個問題更重要而不是更不重要,因為「做出來」已經不篩選任何東西了。
**第二,用高保真原型取代平台級豪賭。**AI 把驗證成本打到了地板上:與其四個月幾百人做一個「新入口」,不如四天做一個高保真原型,拿到十家真實企業裡去跑。無招讓產品經理每週拜訪三家企業,方向是對的,但拜訪如果只是去展示和說服,就還是生產邏輯。拜訪的正確做法是帶著能跑的原型去觀察:他們用不用、卡在哪、不用的時候在用什麼將就。30% 的滿意度他敢挖出來,說明他知道真相的價值;ONE 四個月就上線,說明組織沒把真相變成節奏。
**第三,人機分工想清楚:人出判斷,AI 出執行。**瞎忙的微觀機制,是人搶著去出執行。加班、產出、衝刺,全是執行,而判斷缺席。正確的分工恰好相反:什麼該做、什麼算好、什麼堅決不做,這是人的工作,省不掉也外包不掉;做出來、跑起來、改一版,這是 AI 的工作,越來越不值得用人命去填。一個組織如果還在用熄燈時間衡量貢獻,說明它把人用在了 AI 該待的位置上,那才是對人最大的浪費。
判斷
無招的勤奮沒有錯,錯的是這份勤奮所服務的公式已經過期。他是上一個時代最優秀的執行者,被扔進了一個執行不再稀缺的時代。這是他個人的悲劇,但不該被簡化成他個人的失敗。
陳宇森接過來的真正考題,也不在修復團隊士氣,而在回答無招沒來得及回答的那個問題:AI 時代的辦公裡,人到底該做什麼?這個問題不會被更長的工時回答,只會被更誠實的驗證回答。
下一個時代屬於誰不知道,但可以肯定不屬於熬得最晚的那棟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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