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個 AI,有的公司拿它裁員,有的公司拿它搶人
先看兩條今年真實發生、而且擺在一起特別刺眼的新聞。
第一條:Meta 今年五月裁掉了大約 8000 人,占員工總數的一成。同一份內部信裡,它把 2026 年的資本支出上調了最多 100 億美元,衝到了 1450 億美元——幾乎全砸進 AI 的資料中心和晶片。祖克柏在信裡說:「在 AI 時代,成功不是理所當然的。」
第二條:也是今年五月,OpenAI 拿出 40 億美元成立了一家專門的「部署公司」,到處招一個叫前置部署工程師(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)的職缺;Google 一口氣掛出 59 個同樣的職位,Google Cloud 的 CEO 甚至親自跑到 LinkedIn 上招人;Anthropic 今年一個人沒裁,估值衝到 3800 億美元,還開著幾百個職缺在招。
同樣是 AI,在第一條新聞裡是裁員的理由,在第二條新聞裡是搶人的理由。
一個東西,能同時被用來解釋「所以我們要裁人」和「所以我們要拚命招人」,那它大概率不是真正的原因。今天想聊的就是這件事:當所有裁員公告都寫著「AI」兩個字的時候,真正在發生的到底是什麼。
被裁的人讀到的是「AI 太強了」,老闆想說的是另一句話
如果你這半年被裁,或者身邊有人被裁,公告的措辭你大概很熟悉:擁抱 AI、提升效率、面向未來重組。聽起來,好像是 AI 強到把你這個職缺變得多餘了。
但你把數字擺在一起看,故事就變味了。
這些裁員,絕大多數發生在公司創紀錄獲利的季度。 不是活不下去了要斷臂求生,是財報好看得很,一邊賺著史上最多的錢,一邊裁人。Meta 自己給的理由甚至沒繞彎子——裁員是為了「更高效地運營公司,以抵消我們正在做的其他投資」。
把這句話翻譯成人話就是:我們要花 1450 億去買顯卡、建資料中心,這筆錢得有地方出,那就從人力成本裡省。裁掉你,不是因為 AI 能幹你的活,是因為你的薪水被拿去付 AI 的電費了。
更直白的一句話,來自一位獵頭公司的高管。他說,現在老闆終於可以輕鬆地告訴員工「我當初多招了人,是我的錯」了——因為**「全世界都已經相信,工作正在被機器取代」**。
你品品這句話。它說的不是「AI 取代了工作」,它說的是「有一個人人都信的說法,正好可以用來蓋住我當年招人招多了的決策失誤」。AI 在這裡不是凶手,是一塊特別順手的遮羞布。 過去兩年經濟好、融資猛,大廠瘋狂擴張、超額招人,現在要修正,總得有個說法。「都怪 AI」比「我們管理層判斷失誤」體面太多了,還不用董事會追責,股價可能還漲。
為什麼這塊遮羞布這麼好用?因為它一句話同時討好了三方。對股東,「我們在用 AI 提效」是個成長故事,裁員反而被讀成利多,股價往上走;對董事會,沒人會因為「順應技術浪潮」去追責哪個高管當年拍板多招了幾千人;對外界,「時代變了」聽起來比「我們算錯了」體面得多。 一個決策失誤,套上 AI 的殼,就從該被問責的錯誤,變成了值得表揚的遠見。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划算的公關。
再把錢的流向擺出來,這事就更清楚了。今年 Meta、Amazon、Microsoft、Google 這四家,光資本支出就合計砸下約 7250 億美元,比去年暴漲 75%,幾乎全進了 AI 的算力。Microsoft 自己這半年也裁了約 4800 人。這麼大一筆錢要從財報裡擠出來,最快的辦法就是砍人頭——AI 的帳單,一部分是被裁的人在替它付。 所以「因為 AI 所以裁你」這句話,倒過來唸可能更準確:是「為了 AI 所以裁你」。
今年到五月為止,被明確甩鍋給 AI 的裁員已經有 87714 人,占了全部裁員的約兩成。這兩成裡,有多少是 AI 真的取代了職缺,有多少只是借了 AI 的名頭處理自己的舊帳,沒人分得清——而這種分不清,恰恰是最好用的地方。
如果 AI 真在取代工作,最該縮編的該是最懂 AI 的公司
這是我覺得最能戳破那層窗戶紙的一點。
假設「AI 取代人力」是真的、是這一波裁員的真實驅動力。那麼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推:最懂 AI、AI 用得最狠、最該被自己技術取代的,應該是那幾家做 AI 的公司自己。 他們最先該縮編才對。
現實呢?完全反過來。
- Anthropic 今年零裁員,沒有一紙 WARN 通知,沒有一封裁員內部信。它在超高速擴張,兩千三百多號人,還開著幾百個職缺。
- OpenAI 不但沒裁,還專門拿 40 億美元、拉上貝恩、麥肯錫這些機構一起,成立了一家新公司,唯一的目的就是把人派進別的企業裡去,幫它們把 AI 用起來。它一上來就透過收購,把大約 150 名前置部署工程師收入囊中。
- Google 同一時間掛出幾十個前置部署工程師的職缺,薪資輕鬆六位數(美元)。
如果連造 AI 的人都在拚命招人,那「AI 讓人變得多餘」這個故事,邏輯上就先塌了一半。
真相更可能是:AI 確實在重塑工作,但它重塑的方式,不是「把人換成機器」,而是「把價值從一類活挪到另一類活」。有的活被 AI 吃掉了,同時冒出了大量新的、更值錢的、非 AI 不需要人來幹的活。裁員潮和搶人潮,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,只是被兩撥不同的公司,講成了兩個完全相反的故事。
所以真正的變數,從來不是 AI
我們太容易把「AI」當成一個會自己做決定的主體——好像是 AI 決定了誰該走、誰該留。不是的。做決定的永遠是公司,是人。AI 只是那個被推到台前、方便所有人拿來解釋的名詞。
同一項技術,Meta 用它的名義裁 8000 人,OpenAI 用它的名義招幾百人。區別不在 AI,在這兩家公司怎麼看待 AI、怎麼用 AI、以及有沒有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決策。
- 一家把 AI 當成降本的理由:AI 來了,所以我可以少雇點人、把省下的錢拿去堆算力,順便把過去的過度擴張一筆勾銷。
- 一家把 AI 當成成長的槓桿:AI 來了,所以我需要一大批新的人,去把這個槓桿真正撬起來、送到客戶手裡、變成錢。
這兩種公司,遇上的是一模一樣的技術,走向了完全相反的動作。判斷一家公司值不值得你待下去、值不值得你投它的股票,看的不是它有沒有 AI,而是它站在這枚硬幣的哪一面。
那些在瘋狂招的職缺,暴露了真正稀缺的東西
前置部署工程師這個職缺,值得單獨說兩句,因為它像一個探針,探出了這一輪 AI 裡真正稀缺、真正值錢的能力是什麼。
它幹的不是訓練模型,也不是寫底層演算法——那些頂尖實驗室裡的少數人在幹。它幹的是:跑到一家真實的公司裡去,和業務負責人、一線員工坐在一起,找出「AI 在這兒到底能創造什麼價值」,然後把公司的流程圍著它重新設計一遍,讓這套東西真的跑起來、留下來、變成持續的收益。
有篇報導給這個職缺下了一句我很認同的評語:
這個角色是迄今最清晰的市場訊號——AI 最難的部分,已經從「造出模型」,轉移到了「讓模型在一家企業裡真正起作用」。
這句話我覺得是這半年所有 AI 新聞裡,資訊量最大的一句。
造模型的能力,是極少數公司的軍備競賽,跟絕大多數人無關。但「讓 AI 在具體場景裡產生價值」這件事,需要海量的人。 這些人不一定會訓練神經網路,但他們得懂業務、懂人、懂怎麼把一個模糊的痛點,翻譯成 AI 能落地解決的具體方案,還得盯著它真的產出結果。
舉個具體點的例子你就懂這活有多不「技術」。一家保險公司想用 AI 處理理賠,模型本身現成的、誰都能調。難的是:理賠流程裡哪一步最堵、卡在哪個部門、老員工憑經驗判斷的那些說不清的規則怎麼餵給模型、出錯了誰來兜底、怎麼讓一線定損員願意用而不是排斥。這些沒有一條是「模型不夠強」的問題,全是「懂這家公司、懂這攤業務、還能把 AI 擺進去」的問題。 模型是通用的,可價值永遠長在具體的場景裡,而場景,是要人一個一個去啃的。這就是為什麼最頂尖的實驗室,一邊把模型能力推到極限,一邊反手花幾十億去搶這批「把模型塞進業務」的人——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,模型再強,落不了地也變不成錢。
這恰恰是被大廠裁掉的那批人裡,很多人本來就具備、或者稍加轉身就能具備的能力。AI 沒有讓這種能力過時,反而讓它前所未有地值錢——只是需求方從「維護舊系統」,變成了「把 AI 塞進舊系統」。
對你我意味著什麼
說了這麼多別人的事,落到我們自己身上,我覺得有兩點值得記住。
第一,別被「AI 取代了你」這個說法嚇住,先分清它是不是藉口。 一家創紀錄獲利、還在往 AI 上砸幾百億的公司,如果拿 AI 當理由裁你,那大概率不是你的能力被機器超越了,是你的職缺被挪去付算力的帳單了。這是一個關於這家公司怎麼分錢的決定,不是一個關於你值不值的判決。搞混這兩件事,最傷人——很多人被裁之後陷進「是不是我不行了」的自我懷疑裡,其實那根本不是你的問題。
第二,也是更要緊的:想辦法站到硬幣能招人的那一面。 那一面缺的不是會造 AI 的人,缺的是能讓 AI 在真實場景裡產生價值的人。這裡面沒有玄學,能拆解成幾件很具體的事——
- 別只做那件「AI 遲早會自動化」的執行,去做那件「判斷 AI 該不該這麼幹、幹得對不對」的活;
- 練一種別人替代不了的能力:把一個模糊的業務問題,說清楚到 AI 能照著落地;
- 少糾結「我會不會被取代」,多問「我能不能拿 AI 把一件以前做不到的事做成」——後者才是招人那一面在找的人。
AI 不會取代人,但會重新洗牌:洗掉「只會做 AI 能做的活」的人,抬高「會拿 AI 幹成事」的人。 這半年這麼多互相矛盾的新聞,扒到最底下,其實就是這一句。
這不是讓你去同情大廠,也不是說裁員不痛——被裁很痛,帳單是真的。但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連自己為什麼被裁都搞錯。你被裁,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你輸給了 AI,是因為你所在的公司選擇了用 AI 的名義去省錢,而不是用 AI 去賺更多的錢。 這是它的選擇,不是你的判決。
裁員公告和招聘啟事,寫的是同一個詞,講的卻是兩件事。別只讀到嚇你的那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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